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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峰律师:给年轻律师的100封信(2)--我们是在黑夜里赶路的人
2017-2-23 18:39: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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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峰律师:我们是在黑夜里赶路的人

—给年轻律师的100封信(2)

 

 

S君,

见信好!这是我给你的第二封回信。汝安否?

 

我深知你给我来信,是想针对性地从我这里获得一些问题的答案。可我似有卖关子之嫌,首封信没谈任何具体问题。估计你读得有些憋屈吧。这封开始要谈了。不过依然还不会太具体。因非授业之意。但,绝对是和我们职业密切相关的了。

 

你在信中阐述自身职业困顿和迷茫时,提出了一个很尖锐的问题:很讲理的辩护和不讲理的司法!你愤气十足地问我,怎么办?这样的辩护还有何意义?这样的职业还有何奔头?你甚至压抑不住带有骂意地说,中国的刑事司法真是TMD的黑压压的一片天。并问我说,前辈,你有没有同感?

 

先不说是否黑压压,但绝不是光亮亮。不敢说黑不见底,但说是灰蒙蒙一片,我是同感的。黑,真黑,真是太黑了。。。。一个比一个描述地令人战栗。自从做律师以来,我估摸着,除了那些法律词汇,“黑”这个字应该是我听到过最多的一个。先是惊讶,再是恐惧,然后是烦了腻了。很多律师都是这样。但我和一些律师不一样的是,他们在烦腻之后,然后便麻木了。而我没有。

 

在谈讲理和不讲理的时候,看来这封信是避不开这个颜色的。提到这个颜色我便会想起一个人。他和黑色有缘。他一身是黑。黑夜、黑衣、黑脸,他常常在黑色的雨夜里奔走,脚起茧了,刺破了,流血了,然后他再用从黑衣上撕下的黑色的布条去包扎他那早已满是黑泥的脚。连他的名字都是黑的。他和黑色有着完全的永久性的缘分。抛不掉,也分不开。他,就是墨子。墨,黑也。在先秦诸子百家中,他的哲学,也是一种黑色的哲学。有不少国学家研究他为何选择这一颜色,对黑色如此执着。比较一致的意见是,黑,是因为他代表着底层人民的立场。钱穆则说,他更代表“苦似刑徒”的贱民阶层。

 

兼爱,非攻,尚贤,尚同。他一辈子都在为这八个字奔波。在黑夜里,在也雨夜里。

 

不讲理的司法我是深有体会的。我手头就有两个在办的案子,完全不应该认定为犯罪。但竟然立案、逮捕,并堂而皇之地送去审查起诉了。对他们能讲理,我并无乐观。不讲理,也就是不依法。实际不依法,他还能心知肚明地再给你弄出一大推法律依据,然后扣上个证据确凿,事实清楚,法律依据明确的帽子。那么,这就是没有理性。没有理性,再荒唐的指控也能成立。

 

那我们能怎么办?坚守!依然依法依理地辩,依然义正言辞地说。像墨子那样,不畏艰辛,不畏劳顿,冒着淋雨,踩着泥泞。能成功吗?不知道。有用吗?有。击亦鸣,不击亦鸣。是勇者之道。不击则不鸣,是尽责和保身之举。但,击,也不鸣,则让我们职责尽丧了。

 

当然,鸣完之后却不能成功,固然是令我们沮丧的。但,这就是我们中国的刑辩律师。沮丧,是我们刑事律师挥不去的愁云,就像墨子脚上的泥泞。

 

那么,我们首先要学会的便是承受。

 

但这不是白白承受,因为我们还在行路。也不会白白承受的,因为即便黑夜,路也还是可以赶,只是赶地非常缓慢,十分艰辛。我们刑事律师,其实就是在黑夜中赶路。

 

依我经验,中国其实有一批有品质的司法者。他们给你说服的空间,抱有怜悯之心,他们也会为荒唐垂首顿足。这样的司法者我也遇到过一些。有他们在,那么,我们的行走便不会过于寂寞,这黑夜也便不会沦为死寂。我们看见了他们,他们也看见了我们。静静的夜里,我们可以听到彼此的喘息。

 

前几天和一个律师聊天。他以前是法官出身。聊到职业感受,他觉得我明而净,但对我的“明”和“净”感到幼稚。“我给你举个例子”他说,“我以前在法院做法官的时候,一个离婚案子,我自己感觉他们感情已经破裂地一塌糊涂了,我要判离,可领导打了招呼,告诉我这个案子不能判离。你说我能怎么办?只能判不离!”“而且”他说,“我们那时候一个月才五百块钱,而隔壁税局的,人家桌面上收入一个月七八千。我犯的着逆领导旨意吗?”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说什么你应该坚持审判独立性吧,这才真是幼稚。只是回了他说:“你这是三观尽毁啊。”他哈哈了一声,说,是的。

 

但当我和他谈起我基于理性信念和实践的职业理念来说明我的“明”和“净”时,我觉得他并非没有任何感触。眼神里似乎有些尊敬。

 

法律界有一句熟语,叫你跟他讲法律,他跟你耍流氓;你跟他耍流氓,他这时候给你讲法律。透露出一种无奈。但这种充满批判意味的熟语有着颇多问题,一竿子打死一群人不说,除了图个嘴上痛快,实际上没有任何建设性。

 

我是流氓我怕谁?我倒是觉得,流氓和所有人一样,依然有所怕。但,流氓最怕的并不是流氓,而是你一点都不流氓。那些敢于向任何强者叫嚣的武将们,最忌惮的绝不是同样叫嚣的武将,而是武将背后或一旁站着的那些文质彬彬的文士。

 

所以,我认为,他再流氓,我们都不应该拿他们当成流氓;这样能起到感染和引导作用。人家真是流氓倒也罢了,只怕司法者群体中不管品质还是素质,比我们律师高的多的,有的是。你让我把他拉出来看看?难为我了。

 

不管怎么说,如果我是一滴水,尽管跌落污水坑中,我还是选择作一颗晶莹剔透。纳粹屠杀了犹太人,但毕竟还有一个辛德勒,为犹太人准备了一份名单。在那种情况下,能这样做是极其勇敢的,于是,我们也看到,即便疯狂已经满布,但依然还闪烁着理性之光。

 

世道固然不是很好,但,我们也犯不着信邪。墨子不会被夜路上的鬼给吓倒。

 

勇敢的人会有好运!作为国家海军司令的老普林尼如是说。他说这话的时候,庞贝古城已经火山灰弥漫,他一次又一次带领手下窜入火山灰救人。最后一次将人救出之际,他轰然倒下。终年五十六岁。

 

那么,这就是我想说的第二点,我们刑辩律师应该具备的东西:勇气!

 

什么勇气?不信邪的勇气,不怕鬼的勇气,更不惧惮疯狂和污浊的勇气。

 

S君,

 

我实在不愿意与你的沟通沦为说教,尽管身为“前辈”,但可能让你有这种感觉了,很是抱歉。这是单向对话的先天性弊端。你只是问我讲理的辩护遇到不讲理的司法怎么办,我又提墨子,又扯流氓,又说纳粹,还扯老普林尼,扯远了。再次抱歉。其实,你的问题要说回答也就是一句话的事。当讲理遭遇不讲理,而恰恰讲理的是弱者而不讲理的又是强者,我们能怎么办呢?除了坚守和勇气,还能怎么办?但愿能狭路相逢勇者胜吧!

 

但上文提到的那些人,多少能给我们几分寄托,几许依靠。他们才是真正的前辈。

 

这封信我不和你探讨制度,也不和你交流改革----那些事情,我们一介书生谈的着但管不着,只能望梅止渴了。清谈误国事小(误不了的),误了自己事大。要谈等以后吧。当务之急,还是说这些我们能做到的,靠谱些。

 

其实除了坚守和勇气,还有一样东西也是必须的,那就是在世俗的社会事功之外,我们还得有一片自己的精神田园。当我们坚守地几近奇丽,勇敢地几乎悲壮,我们在当众之处,我们在燃烧之中,我们可以既不要奇丽,也不要悲壮,更不要当众,也未必燃烧,只在都邑的视线之外过着自己的生活。布莱希特说,人们对社会事态和世俗心态的过度关注,是深思的障碍,精神的坟墓。因此,我们常常还得追求故意的间离、阻断和陌生。自然没有陶渊明的境地,但这片田园可以供我们走累了之后短暂息身。

 

这样,我们虽然是在黑夜里赶路, 却也可以聆听一些静谧的。

 

安静,也是一种哲学。像黑色。

 

我们不大可能不是孤独的。

 

说到这儿,我又想到了墨子。他在夜雨中泥头泥脸奔袭至楚国和宋国,劝和非攻,为宋国立下了大功。回到宋国时大雨飘泊,他到一个门檐下躲雨,但看门的人连门檐底下也不让他进。黑衣烂衫、黑脸黑脚的他苦笑地自嘲了一下,暗想:“运用大智慧救苦救难的,谁也不认;摆弄小聪明争执不休的,人人皆知。”

 

噫!

 

我们继续赶路!

 

祝安!

 

下次再聊。

 

广东未央律师事务所 刘峰律师 2014年8月31日 于广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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